11月2日上午10点,上海徐汇一家正在营业的便利店,来了几位特殊的“员工”——六台智元精灵G2人形机器人。
接下来的24个小时,这六台机器人会分别以迎宾员、咖啡师、理货员、保洁员等身份,在店里连续工作一整天,覆盖接单、制作、补货、打扫等环节,全程直播、全网监工。智元称,这也是行业首次在真实业务场景里验证Physical RSI。
在具身智能领域,机器人进便利店不算新鲜,新鲜的是这次的“考法”:六台机器人直接放进一家正常营业的便利店,真实顾客、真实订单、随时冒出来的意外,一样都不回避。
过去的行业发布会,看的更多是“能不能”:抓杯子、走路、叠衣服,题目提前备好,环境也布置过。
但真实门店考的,其实是另一套:机器人在不断变化的场景里,能不能把一整套活持续干完,出岔子能不能接住,换家店还能不能跑起来。
这正是智元这次想要回答的问题。
为什么是便利店?
智元具身研究中心副总裁任广辉给了八个字:足够真实,也足够难。
这两年,各家企业都在把人形机器人推进工厂、物流分拣。在任广辉看来,这些场景环境相对固定,考的是节拍、精度和可靠性,机器人把一个动作重复到极致,基本就能满足需求。
便利店不一样。
“便利店更考验随机应变:商品差异、柔性操作、人机混行、顾客交互、多机协作,全挤在一个小空间里,任务还会互相影响:补货可能占掉取货的位置,清洁可能堵住通道,一步延迟,后面一连串交付都得往后推。”任广辉说。
这跟实验室里的Demo是两回事。
Demo的光线、物品位置、操作流程都能提前布置,机器人照着脚本走。真实门店没有脚本,一个顾客从镜头前走过,原来的判断就得重来,一次抓取成功,不代表下一次还能复制。
把镜头拉远,这场考试之所以值得看,是因为戳中了整个行业当下最尴尬的现实。
Counterpoint的研报显示,2026年上半年,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2.2万台,同比增长接近300%。其中,前五名全是中国企业,合计占了约86%:智元以约9700台、超43%的份额排在第一,宇树科技以超7000台、约31%排在第二。
单看出货,中国企业已经把身位卡得很靠前。
但出货量大幅提升,不等于机器人真正能上岗。
同样是这份研报,拆了上半年出货的去向:文娱商演、科教数采合计占了六成以上,导览导购约占19%,真正进入智能制造、仓储物流的,分别只有13%和5%。
换句话说,现在卖出去的机器人,一大半还在舞台上表演、在课堂和实验室里被研究、在门口接待讲解,真正沉到产线和仓库里干重活的,比例并不高。
能造出来、能卖出去,和能在真实岗位上稳定创造价值,中间还隔着不小的距离。
智元把便利店设为“全栈技术第一个考场”,瞄准的正是这个缺口。
“我们想验证的不只是单项能力,还有系统在遇到变化、中断、异常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推进,以及这些经历能不能变成可复用的经验,让后面的作业更稳。”任广辉说。
具体而言,智元把六台机器人放进门店,分四个班次连轴转:午间高峰、晚高峰抗压、深夜值守、清晨冲刺,门店运营节奏一个不落,还请来特邀体验官专门上门“刁难”。
考核用的也是门店的尺子。“我们同时记录任务成功率、首次成功率、响应时间、端到端耗时、单位时间合格交付量,还有人工接管频次、异常恢复时间和系统可用率。”任广辉说。
24小时连轴转下来,据智元披露,六台机器人累计完成1730项任务,接待了683位顾客,累计吸引超200万人次在线围观。
把数字拆开看更清楚:“取货员”火宝完成商品取送369单,“咖啡师”咖少做了147杯咖啡,“热食主理人”叮酱出品126份热食,倦王巡检补货277次,冷姐清理桌面128次。
最终,4台成功“转正”:“迎宾员”阿豪主动迎客、接待稳定友好,全场顾客服务评分第一;火宝爆单时段接单积极、响应快,订单激增、顾客临时取消也没停摆,抗压过关;咖少出品稳定、声线悦耳;叮酱综合表现达标,只是实操中偶有玉米掉落,稳重度还得再练。
2台暂未“转正”:倦王补货主动性不足,在岗时主动作业偏少,没跟上门店流转节奏;冷姐的问题更具体,当班时脱离既定路线、跑出店外,岗位稳定性不达标。
倦王和冷姐暴露的,恰是当下人形机器人的共性短板:一个是主动作业的意愿和节奏,一个是规则之外守边界的能力。
这两件事,比“会不会做咖啡”更接近上岗门槛。
智元怎么做到的?
便利店的活,说起来都不起眼,真要机器人上手,每一个都是高难度。
任广辉举了两个例子。一个是夹黄金糕:先握稳夹子,再控制开合、接触位置和力度,轻了会滑、重了会碎,夹起来之后还要对准袋口、放进去、退出夹子,再换一种抓握方式把袋子拎起来。
另一个是挂钩商品,取彩虹糖时,得让包装挂孔顺利退出挂钩,同时不能钩住包装、不能带倒旁边的商品。
“软包装一受力变形,后续动作的条件全变了。”任广辉说。
这些动作,普通店员凭手感就能完成,却是机器人最容易露怯的地方,得调动一整套东西配合:视觉先看清物体和位置,动作策略决定怎么动手,灵巧手或夹爪负责执行,底层运控把力度和动作做到位。
任何一环掉链子,东西就拿不稳。
智元精灵G2之所以能接住这些难活,靠的不是某一项“黑科技”,而是一整套体系协同。
第一,作业基座模型GO-3 Preview,回答的是机器人的能力从哪来。
如果每个任务都要人手把手教一遍,机器人永远走不出实验室。GO-3 Preview要解决的,就是这个问题。
据任广辉介绍,GO-3 Preview采用了智元自研的WRAM架构,全称世界推理动作模型,把理解、预测和动作放在一起统一建模。模型学过不同任务的操作经验,会形成能跨任务复用的能力,而不是每件事都从零学起。
“同样是取东西,面对杯子、软包装和挂钩商品,机器人会结合任务要求和现场情况,自己选抓握方式和移动路径。”任广辉说。
围绕GO-3 Preview,智元还构建了Genie Evolver——一套结合真机、物理仿真和世界模型的分布式混合环境后训练系统。
实际运行中,这三类环境各有分工:真机提供物理反馈,物理仿真拓展训练范围,世界模型推演可能的动作结果,一起把操作能力打磨上去。部署之后,再由Genie Master组织真实任务,让执行反馈进入后续改进。
第二,具身Agent框架Genie Master,相当于整个班组的“大脑”。
单机有本事,不等于六台能配合。智元为此构建了具身Agent框架Genie Master,通过具身执行协议EEP,把机器人的能力、执行引导、结果反馈和任务连续性接起来。
“具体到门店,调度要同时考虑订单优先级、机器人状态和作业空间:两项任务要占同一个货架位置就错开,互不干扰才并行。一台机器人故障或延迟,另一台能不能接替,取决于这台机器人有没有相应的末端工具、操作能力和空闲状态——条件满足就接管,不满足就重新编排,必要时请求人工。”任广辉说。
在此过程中,系统会持续把成功和失败的历史轨迹记录下来,用于迭代动作策略。
任广辉坦言,初期点单系统确实出过不少状况,比如下单失败、订单完成了状态没更新、机器人之间位置冲突。
对此,智元有一套分层处理机制:Harness RSI层面的经验,当天总结、第二天就在执行中生效,几乎不占训练资源;Policy RSI层面的策略更新,取决于数据积累和训练排期,通常几天内能完成一轮迭代。
比如这次直播产生的数据,经过筛选、去标识化和质量检查后进入训练队列,正常一到两周会体现在后续版本里。
技术之外,所有行为需在明确的安全边界之内,这是必须坚守的原则。
人机混行,安全是不能让的底线。落到具体动作上,就是那句“宁可慢,不能撞”。
“狭窄通道、顾客突然进入作业区、儿童接近,系统会根据距离、运动趋势和当前动作风险,采取减速、暂停、避让或重新规划。感知不确定性变大,就主动降低作业强度,必要时停止动作、请求协助。”任广辉说。
至于热食、热咖啡等涉及倾洒、烫伤风险,以及交接稳定性的场景,正式部署时会结合容器、抓持方式、移动路径和固定交接位置设计流程,确认顾客具备接取条件后再交付。
嘈杂环境里,机器人会通过语音内容、顾客朝向、当前服务对象、订单上下文等信息,综合判断顾客意图。听不清、对象不明确,或者顾客的要求会改变商品、数量、价格时,机器人会先做简短确认,减少误下单和重复下单。
正是这样一套系统,撑住了六台机器人24小时的连续作业。
不过任广辉也坦言,目前机器人相对成熟的,仍是对象比较规范、工作区域清楚、结果容易核验的操作,短板在柔性物体、复杂接触、连续多步骤操作。
“跟熟练店员比,机器人还有不小差距,比如适应现场变化的速度、精细操作的节拍、异常处理的能力。”
从单店到千店,还有多远?
人形机器人在便利店“打工”并非新尝试,但过去进展一直缓慢。
任广辉指出,根源在于过去机器人的单项能力和门店实际运营之间有距离。
“能抓某些商品,不等于能稳定处理多包装、复杂订单、顾客干扰和异常恢复。现场适配和维护如果一直依赖工程师,复制成本就降不下来。”
更不要说从单店走向规模化,要解决的问题更具体:机型和工具标准化、商品和业务系统接入、快速部署、远程运维,以及经验怎么在不同门店之间复用。“进餐饮和工业,还要分别满足卫生、工艺、节拍和安全要求。”
正因如此,智元选择把数据、模型、本体、部署全栈打通,让能力以体系的方式沉淀:一次练好的本事可以直接调用、跨门店复用,而不是散在一个个孤立功能里。
“具身智能的各个环节高度耦合,任何一处出现短板,都可能制约最终的落地闭环。智元坚持全栈布局,正是为了打通这些紧密关联的环节,让技术突破转化为完整、稳定、可复制的作业能力。”任广辉说。
还是拿挂钩商品举例。假如价签挡住了挂钩,问题可能先出在观测条件上:系统要判断继续执行合不合适、要不要换个视角。本体要够得着位置,感知要确认目标,动作策略再完成对位和挂放。
执行完还要判断商品挂稳没有,失败了怎么安全退出和恢复。如果同类问题反复出现,就得回头调整观察规则或补动作训练。
“这几个环节分别涉及本体、感知、模型、控制、任务系统和数据反馈,任何一处没接好,一次看似简单的任务就完不成。”任广辉说。
但全栈布局说起来简单,具体怎么推进,同样是考验。
任广辉指出,优先级必须围绕真实部署问题来定,也就是先看哪些问题影响安全和持续作业,再看哪些问题最频繁导致失败、人工接管或节拍下降。“最终的衡量标准很简单:部署周期有没有缩短,人工适配量有没有下降,有效产出有没有提高。”
与之配套,智元同步提出了一套衡量机器人工作的评价体系:Worken,即通过“活跃机器人数量×自主工作时长×产出效能比”,测算机器人实际创造的价值。
“Worken回答的问题很实际:机器人在多长的自主工作时间里,完成了多少合格交付。”
这笔账算到最后很实在:机器人能自主运行的时间越长、需要人盯的次数越少,平摊到每一次合格交付上的成本才会往下走。技术演示再热闹,也替代不了这笔账。
那么,哪些岗位会率先稳定规模化?
任广辉没有给出具体时间表,而是给了三条判断标准:任务边界清不清晰、结果容不容易核验、异常率低到系统能不能自己恢复。
按这三条卡,环境规范、对象标准、流程固定的岗位,比如理货、补货、清洁辅助,最有希望先稳定上岗;涉及复杂交互、身份核验、开放式操作的岗位,验证周期要长得多。
“这个距离取决于任务,不取决于时间表。”这是个克制的判断,没有为了讲故事,把所有岗位都描绘成“近在眼前”。
在此过程中,他认为接下来技术上要跨越的关键节点,是长尾异常覆盖和跨门店小样本适配;商业上,是运维人效比和全生命周期成本真正跑通。
最终,如何衡量全栈布局的成效?
任广辉指出,要看四类结果:同样任务和服务标准下,合格产出提高、重试和接管耗时下降;换商品、换布局、换门店之后,调试投入减少;部署后的改进在独立评测里站得住,不以原有能力退化为代价;长周期运营,成本随成熟度持续下降。
结语
人形机器人的本体和动作,靠投入资源可以快速追赶。但可验证的进化、可复制的体系、跑得通的成本,这些都没法速成。
六台精灵G2,四张转正,两张留级,这不是一张满分答卷,却是一张真实的答卷。
具身智能从“会演示”到“能上岗”的角逐,已经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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